周宣王中兴时期的张仲孝友考辨

引言：被遗忘的中兴贤臣

周宣王（前827-前782年在位）作为西周中兴之主，其统治时期涌现出众多辅政能臣。在《诗经》《竹书纪年》等文献记载中，尹吉甫、仲山甫等名臣的事迹广为流传，而"张仲"仅见于《小雅·六月》"侯谁在矣，张仲孝友"片语记载。这位被贴上"友"标签的人物，究竟是何身份？其道德形象又如何折射西周晚期的政治文化？这成为研究宣王中兴不可忽视的细节。

一、金文中的张氏家族

1975年陕西岐山出土的"伯簋"青铜器（现藏周原博物馆），其铭文记载："唯王廿又三年，张伯作宝簋，用享孝于文祖"经碳十四测定，该器物铸造时间恰为宣王中期。考古学家李学勤指出，此"张伯"可能是张仲兄长，证明西周晚期确实存在显赫的张氏家族。

2002年洛阳北窑西周墓群出土的"仲甗"（饪食器），内壁铸有12字铭文："张仲作旅甗，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"该器物形制与宣王时期标准器形吻合，为张仲的历史存在提供了实物佐证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两件青铜器均未记载具体官职，这与《六月》诗中张仲位列诸侯将帅之间的描述形成有趣对照。

二、"孝友"的政治功能

《周礼·地官》将"友"列为六行之首，郑玄注云："父母为孝，善兄弟为友"宗法制度下，这种家庭伦理被提升为国家治理原则。张仲的"友"特质可能具有特殊政治意义：

1. 调和王室矛盾：宣王即位前经历"暴动"父厉王被流放。选择以孝友闻名的张仲为近臣，暗含宣王重塑王室伦理的意图。

2. 典范教化作用：《六月》作为宴享乐歌，在"饮御诸友"的场合强调张仲品德，实为对贵族集团的道德规训。

3. 联姻政治需要：张氏家族与周王室可能存在姻亲关系。2018年清华简《系年》披露的"张姞"记载，为研究张仲与宣王后妃族属关系提供了新线索。

三、历史记忆的建构过程

东汉郑玄在《毛诗笺》中将张仲解读为"吉甫之友"说影响后世千年。但细考《六月》文本结构，"张仲孝友"为独立陈述，与尹吉甫征伐猃狁的事迹并无直接关联。宋代朱熹《诗集传》已质疑此说，认为张仲应是参与军事行动的贵族代表。

清代考据学家王引之在《经义述闻》中提出新解："孝友当读为效友，谓效法友道"训诂虽显牵强，却反映出清代学者试图突破道德化解读的努力。现代学者李峰在《西周的灭亡》中认为，张仲形象可能融合了多位辅政大臣的特征，成为宣王中兴的象征性符号。

四、比较视野中的道德典范

与同期青铜器铭文对比，虢季子白盘的"于戎功"毛公鼎的"夙夕"等表述，多强调事功与勤政。张仲独以"孝友"名，这种特殊现象可能反映：

1. 史官采诗的选择性：宴饮场合更需彰显和睦伦理。

2. 张仲的实际职能：或主管宗族事务，非军事将领。

3. 文学修辞的需要：与诗中"吉甫"德能互补。

考古发现的西周中期"墙盘"史官家族"夙夜不坠"而晚期器物多强调家族延续。张仲"友"形象的凸显，恰与西周晚期宗法制度强化的趋势相符。

结语：碎片中的历史真相

张仲如同西周青铜器上的斑驳纹饰，留给后世模糊却珍贵的印记。在宣王中兴的宏大叙事中，这位以道德见称的贵族，既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政治人物，也可能成为构建理想君臣关系的文化符号。其"友"品质的标举，既体现西周"敬德保民"的政治传统，也预示春秋时期"立德"观念的兴起。透过这个微观案例，我们得以窥见先秦时期道德评价与历史书写的复杂互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