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宣王不籍千亩：西周农业制度变革的历史透视

引言：千亩之制的历史背景

西周时期的"田礼"王室重要的农业祭祀制度，所谓"亩"并非实指田地面积，而是象征天子亲耕的礼仪性耕地。据《诗经》《国语》等文献记载，周王每年春耕时需举行隆重仪式，亲自耕作"千亩"劝课农桑。这一制度既体现了"以农立国"的治国理念，也是周天子"代天巡狩"的神权象征。然而到周宣王时期（前827-前782年在位），这一延续两百余年的古制却被公然废止，成为西周中晚期重要的制度变革。

一、王权衰微下的现实考量

周宣王即位时面临的内外形势极为严峻。对外，西北戎狄屡犯边境；对内，诸侯离心倾向日益明显。王室财政因连年战争而困窘，维持传统籍田礼所需的人力物力已成为沉重负担。

1. 军事压力：据《竹书纪年》记载，宣王时期与猃狁等部族的战争持续十余年，仅"五年秋八月，王师败绩于千亩"役就损失惨重。抽调精壮劳力从事礼仪性耕作已不现实。

2. 财政困境：青铜器铭文显示，宣王多次赏赐功臣土地，王室直接控制的"王畿"土地日益减少。维持千亩籍田需要大量农具、种子和劳力，在经济上难以为继。

3. 效率考量：礼仪性耕作往往耽误农时。虢文公曾谏言："民用莫不震动，恪恭于农。"暗示繁复礼仪已影响实际农业生产。

二、社会经济结构的深刻变革

西周中期开始，井田制逐渐瓦解，土地私有化趋势显现，这从根本上动摇了籍田礼存在的经济基础。

1. 耕作技术进步：铁制农具的逐步应用使个体家庭耕作成为可能。《诗经·周颂·臣工》记载的"庤乃钱镈"显示农具改良提高了劳动效率，集体耕作的必要性降低。

2. 土地关系变化：多件西周中晚期青铜器铭文记载了土地交易案例，如格伯簋记载"格伯受良马乘于倗生，厥贮卅田"私有化削弱了王室对土地的绝对支配权。

3. 劳动力流动：手工业、商业发展吸引农业人口。《礼记·王制》所谓"工商食官"松动，大量"百工"王室控制，使组织大规模籍田劳动愈加困难。

三、意识形态领域的重大转变

宣王废除籍田礼不仅出于实用考虑，更反映了西周中晚期天命观念的深刻变化。

1. 神权政治弱化：随着周王室权威下降，"天子受命于天"受到挑战。青铜器铭文中"德保民"思想取代了早期的天命神权论述，如毛公鼎铭文强调"虔夙夕恤朕祀"更注重实际治国。

2. 礼仪功能转化：《周礼》记载的"大田之礼"逐渐简化，农业生产更多依赖实际管理而非仪式性活动。宣王时期的军事将领尹吉甫在《诗经·大雅·崧高》中直言"王命召伯，彻申伯土疆"务实精神取代形式主义。

3. 思想解放萌芽：西周晚期的"国人暴动"等事件冲击了传统礼制观念。《国语·周语》记载虢文公劝谏时，宣王回应"不籍千亩"的决定已显示君主对传统礼制的理性反思。

四、制度变革的历史回响

宣王废除籍田礼的影响远超当时，成为周代制度演进的重要转折点。

1. 赋税制度转型：籍田礼废除后，王室收入逐渐转向实物税制。西周晚期的"彻法"与此直接相关，《孟子·滕文公》所谓"人百亩而彻"即指此变革。

2. 权力结构重组：王室放弃象征性土地控制后，诸侯、卿大夫势力坐大。宣王晚年"民于太原"的人口统计，正反映了对新管理模式的需求。

3. 文化传统断裂：孔子曾感叹"周监于二代，郁郁乎文哉"实则西周晚期的礼乐制度已发生实质性变化。籍田礼的消亡是这一进程的鲜明标志。

结论：变革中的历史必然

周宣王"不籍千亩"决策，表面看是应对危机的权宜之计，实则是社会生产力发展、生产关系变革的必然结果。这一事件标志着西周王朝从"礼乐征伐自天子出"鼎盛时期，转向更务实、更灵活的治理模式。虽然传统史家多批评宣王"废先王之典"历史发展角度看，这一变革适应了时代要求，为后世土地制度演变提供了重要参照。